是一场重复的“嫌弃”。
01
我写过不少父亲母亲的文章。因为写得太过用力和煽情,这些文章虽然没能感动中国,但一不小心也感动了很多人。
但,需要坦白的是,我和父母的关系,尤其是和母亲的关系,一开始并不是这么顺畅的。甚至,在长达20多年的时光里,都是拧巴的。
在我还是个流着鼻涕的黄毛丫头时,我妈最爱说的这样两句话,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第一句是:
“你看你,笨手笨脚的,干啥啥不中。”
第二句是:
“你和你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黑又丑,谁知道将来能不能找到婆家。”
多年后,焦虑学和鸡汤文盛行,很多号称教育专家的人们大声疾呼:
摧毁一个孩子,只要两点就够了,一个是给他贴上“笨”的标签,一个是给他扣上“丑”的帽子。
非常抱歉,这两点,我妈全占了。
其实,在我老家那个三乡交界、只有30多户人家的小村,我妈是村上出了名的热心人。
她心灵手巧,热情好客,会裁各式各样的服装,经常帮排着队找上门来的乡亲们做衣服,从来不收一分钱。她还会剪各种各类的头发,农闲时常坐在大树下给村里的老人孩子义务理发,搞得挑着挑子的剃头匠经过我家门口时,都忍不住翻白眼。
她之所以“把所有好脸色都给了外人,所有坏脸色都给了孩子”,除了贫困的*活、沉默的父亲和捣蛋的我们,让她易怒又焦躁,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一度患有严重的肺病。
我上小学时,我妈就患上了严重的肺结核——这种现在看来很普通的病,在30年前的乡下要过很多人的命。对病患的恐惧,还有害怕被乡邻疏远的不安,让她成了一个分裂的女人:
对孩子好指责,对别人爱迎合。
只是,幼年时,逆来顺受又愚昧无知的我,并无法理解这一点。我只是觉得,要表现得乖巧一点,要用好成绩讨她开心,不能给她添乱让她*气,不让她病情加重,因为我不想被她嫌弃,更不想成为没娘娃。
后来,苍天保佑,我妈的肺结核好了。但她抱怨和指责的毛病,并没有改变。
她依然嫌弃我什么都做不好,也经常否定我什么都做不对,这一度让我觉得,我们兄妹三人中,如果有一个人是从河坡里捡回来的话,那个人肯定就是我。
直到后来,我考上大学,远离家乡,历经一场又一场“我不够好,所以我不配”的暗恋,也错过一个又一个“我不行,所以我不能尝试”的机会,乃至上班后,面对身边人强词夺理的伤害和欺辱,一次次选择忍耐沉默时,我脑海中都闪现过这样一个个场景:
烈日炎炎的午后,或者日落西山的傍晚,我妈用擀面杖敲着我的头说:
“你,笨手笨脚的!”
“你,又黑又丑的!”
“你,干啥啥不中!”
然后,已经长大的我,已经错过太多的我,已经走过太多弯路的我,已经知道我妈有她的局限和苦难的我,深夜里一遍遍流着泪对自己说:
“你,可以的!”
“你,没问题的!”
“你,是值得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