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强对流天气的分析预报工作,难以避免地混杂着纠结与愧疚。“空报”了实际上未发生的大雨,难免听到抱怨;预警发得迟了,山区居民来不及在洪水到来前撤离,后续救灾工作变得困难。如果出现人员伤亡,预报员更容易自责。
“2025年我国强对流预警提前量平均为48分钟,2024年是43分钟。即使是短短一分钟提前量的进步,也非常艰难。我们希望到2035年能至少提前一个小时发出预警信号。这意味着具备防灾减灾知识的民众能有足够时间应对可能的气象灾害。”
2026年6月15日,广州出现大到暴雨局部大暴雨,并伴有局地8—10级短时大风等强对流天气。图为市民在雨中出行。视觉中国/图
郑永光已和强对流天气“交手”二十多年。
他的“老对手”在雷达图上是一片片移动的强对流风暴——橙色、红色、紫色,颜色越深,威力越大。零散的风暴,会带来局地雷雨和短时大雨;风暴拉成长条,意味着大范围狂风暴雨正在路上;如果风暴边缘长出弯钩,则是更危险的信号——大冰雹或龙卷风可能来袭。
2026年入夏以来,强对流天气已多次“光顾”我国。5月中下旬,全国先后出现四轮强降水过程,广东、贵州、湖南、湖北、重庆等多地相继受灾。5月31日,黑龙江哈尔滨遭遇“沙墙袭城”,相关视频在社交媒体上刷屏。
预报预警,是应对气象灾害的前提,但针对强对流天气的预报,是全球公认的难题。这类天气突发性强且发展迅速,发生的时空范围小,监测困难,人们至今尚未完全掌握其发生的机理。
2005年入职国家气象中心,如今成为中国气象局强对流天气重点创新团队首席科学家,郑永光见证了我国强对流天气预报,从近乎空白到不断突破的过程。
中国气象局强对流天气重点创新团队首席科学家郑永光。南方周末记者倪瑜遥/摄
过去,气象学家只能粗略推算对流风暴的移动轨迹,如今能通过AI进行智能测算和预判,“武器”正不断迭代。但每次遇到强对流这个变幻莫测的“对手”,气象学家还是绷紧神经,不敢疏忽。
在大多数人的生活中,再暴烈的风雨雷电也转瞬即逝,但在郑永光的脑海中,会留下清晰的刻度——聊起过往的一些重大气象灾害,他总能精确说出日期、时间及各类气象数据。这些刻度甚至与他的人生节点交织,他记得在自己入职前夕,2005年5月31日午后2点,北京的一场未能提前预警的冰雹,砸坏了2万多辆汽车,保险公司损失惨重。
强对流天气的分析预报工作也时常混杂着纠结与愧疚。“空报”了实际上未发生的大雨,难免听到抱怨;预警发得迟了,山区居民来不及在洪水到来前撤离,后续救灾工作变得困难。如果出现人员伤亡,预报员更容易自责。
“现在做强对流预报依然像‘盲人摸象’。”郑永光说,“可以提前3至7天,预报强对流天气发生的过程,但很多时候难以精确地预判,它具体在何时发生,降临在哪个具体的点位,以及准确的强度。”
2022年国务院发布的《气象高质量发展纲要(2022—2035年)》将“提前一小时预警局地强天气”列入构建精准高效的预报预警体系的目标。2025年我国强对流预警提前量平均为48分钟,较2024年提前了5分钟。
在多变的天气面前,人类的预判始终存在局限。气象专家们只希望,下一次极端天气来临前,凭借更加精确的监测和预报技术,能跑得更快,把这头“大象”摸得更全。
“强对流”天气预报是国际难题
南方周末: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强对流天气的?在过往的工作经验中,有没有印象深刻的难以预测的强对流天气?
郑永光:
我2005年来到国家气象中心工作。当时我们已经认识到强对流天气在我国致灾性强、预报难度大,开始研究相关预报。从2005年至2008年,我们针对强对流天气进行了一系列研究和预报试验,但对它的具体成因的认识还比较浅显,预报能力非常有限,是“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
其实每次预报强对流天气都很难,世界各国都如此。美国龙卷风多发,他们从1950年代就开始做相关的强对流预报,但直到现在依然有很高的空报率。
我记得2020年2月14日,湖北省恩施州和宜昌市下辖的几个县下了大冰雹。我们当时预报了广东和广西的强对流天气,但对于湖北,我们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么强的冰雹。
我们可以捕捉强对流天气的过程和范围,但要精确预判它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强度,还比较困难。目前的技术水平已能做出较为精准的临近预报,即未来3小时内的局地预报。预报的时效越短,我们做预报的把握性就越大;但对防灾减灾来说,提前时间越短,就意味着采取防灾减灾措施的时间越少。
南方周末:
相比于台风、寒潮等大尺度天气的预报,强对流天气预报难在哪里?
郑永光:
强对流天气发生的时空范围小。即便是容易导致大冰雹、龙卷风、强降水的超级单体(单体指独立的对流单元),影响范围也不过十至二十公里。强对流天气突发性很强,从发生到进入强盛阶段的时间,最长不过两三个小时。这么小的时空尺度,只能通过卫星和雷达观测,但数值预报模式还难以提前准确预报。
目前研究人员还未完全掌握强对流天气发生的机理。要形成强对流天气,通常需要有大气抬升能量、水汽、垂直风切变等要素,但其中还有很多细微的预报信号,比如地形的影响、大气内部的快速变化等,我们仍难以捕捉。
例如2021年12月,美国中西部遭遇EF4级(美国龙卷风标准中第二强级别,风速为267—322km/h)超强龙卷风,持续将近3个小时,造成五十多人遇难。我们通常认为北半球冬季发生这类强对流天气的可能性很低,但它就发生了,还出人意料地持续了很长时间。
2026年5月30日,中央气象台办公室内,几块屏幕显示着未来30天内全球的天气情况。南方周末记者倪瑜遥/摄


